浙江宁波天一阁，静立于月湖之畔400余年，有着30余万卷典藏。它不只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更是宁波这座城市“书藏古今”沉甸甸的注脚。然而，世人多知天一阁藏书之丰，却少有人知，高墙深处有一群终日伏案的人，以毛笔和镊子，与虫蛀、霉斑、脆化的纸页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搏斗”。
“古籍就像一位垂暮的老人，我们的工作就是尽力延续它的生命。”天一阁博物院文物修复中心主任李洁莹这样形容她与团队守护的事业。修复师们伏案灯下，以毛笔、镊子为“手术刀”，让一本本濒危古籍“化腐朽为神奇”。仅2024年，这支13人的团队就完成《明文海》《姑苏志》《河东先生集》《珠玉遗稿》等37册3787页国家珍贵古籍，以及《浙江地区旧家谱》89册10349页的修复。
天一阁古籍修复技艺自明代建阁之初便萌芽生长。据记载，创始人范钦刻书时曾留有写工、刻工三十余人，阁藏明正德刊本《文献通考》中亦可见明代修书实例。民国时期，第一代有明确记载的传承人严春航接续薪火；新中国成立后，洪可尧、王金玉等一代代匠人让这门技艺有序传承。2021年，天一阁古籍修复技艺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宁波地处江南，气候潮湿，古籍多虫蛀、霉变、板结等问题，我们的修复技艺正是针对这些病害摸索出来的。”李洁莹介绍。针对不同粘连程度的书页，天一阁灵活运用干揭、湿揭、蒸揭、粘揭等多种拆揭手法，以最大限度避免二次损伤。以修复《北曲联珠》为例，因为该书严重破损、糟朽絮化，部分书页粘连且有碎片脱落，为避免拆分书页时遗落碎片，要通过多种手法相结合的方式逐页分离，残缺碎片按层揭取和拼接定位。
整册古籍修复需经历病害调查、选配补纸、书页拆揭、润湿压平、齐栏压实、穿捻捆结、加装书皮等二十八道工序。修复师谢龙龙向记者展示了他的工具：毛笔、镊子、竹启子、锥子、锤子——每一道工序都有专属工具。
修复选纸堪称“一页一策”。天一阁不仅帮助奉化棠云造纸工坊恢复了竹纸的古法工艺，使其在厚度、颜色、帘纹上更适合古籍修复，还建立了拥有数百种纸样的纸样库，为每一册古籍精准匹配“药方”。
2015年，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委托，天一阁代表中国主持编写《古籍与文书修复导则》，这份被誉为东亚纸质文物修复首份方针指南的文件，让天一阁的技艺成为向世界推广的范本。日本、韩国、越南等国的修复机构先后派人前来交流学习。
“这门手艺需要沉得下心。”李洁莹说。如今的天一阁文物修复中心，既有从业数十年的老师傅，也有学习材料化学的理科硕士和90后文物修复科班生，跨学科背景让传统技艺与科学分析相互支撑。他们让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跨越时空，继续诉说中华文明的绵延不绝。
光明日报记者 尚文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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